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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的梯田,十七岁的诺玛

这是我今天在windows live看到的一篇文章,很有含义,所以转了过来===============================================================

写在前面的话:

过两天,我将和一位漂亮的姑娘去红河的哈尼梯田。我不知道我会看见什么,这是报社去年发的一篇文章,我先把它转录到这里。  也许,回来的某一天,我会写点什么。
十七岁的哈尼姑娘李机能,在北京的电话里,对着话筒号啕大哭。
她用哈尼话问电话那头的阿爸阿妈:“伙咂啦?(吃饭了吗?)”没想到,阿妈回答说:“伙玛咂息!(还没吃饭哪)”。此时,已是晚上八点钟。
李机能号啕大哭。
这是秋收季节。哈尼人最忙碌的季节。田里的稻谷熟得已经等不及了。而明晃晃的太阳并不肯放过哈尼人,它在天上撒下一千根一万根的芒刺。这个最需要出力的季节,太阳却照得最狠。你没有走过哈尼梯田,你没法理解一展无余的梯田之上,寻不到任何遮拦的农人,身体是怎样被太阳光收去了最后一丝精魂。
往日,放学回来的李机能会在家里做好饭菜,等候从田里把稻谷背回来的阿爸阿妈。哈尼的梯田总是在村寨的下方,距离遥远。把稻谷背回来,要走上几十级乃至上百级梯田,还要爬迢遥的坡路。城里人去田里,空着手也会觉得是一次长征。
而哈尼人要背上百斤的谷子!
当赤脚的哈尼人将谷子背进家门时,你会看到他们大腿上的青筋,仿佛就要从泥污斑驳的黑肤里炸裂出来。背上的汗水已经将麻袋里的大米浸湿了一寸多深。
哈尼的大米里,满是哈尼人的汗味。
但今年的这个季节,李机能的爸爸妈妈却到晚上八点钟还没有饭吃。
哈尼姑娘在北京秋天的夜晚,号啕大哭。
她没有机会为父母亲做饭,以及洗衣了。初中毕业从学校回来才十几天,她在空荡荡的寨子中央无聊地落寞时,一个声音响起:“想去北京吗?”
寨子里出了一位在北京工作的博士。他回来了。路过寨子中央的空地,他问。
“想去呀!”
她想也没有想,就回答了。这个寨子几乎看不见年轻人了。除了上学的孩子,年轻人统统出去打工了。
哈尼姑娘就这样去了北京。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出过自己的村寨;她甚至连只有两小时车路的县城都没有去过。
她突然就走了这样远的路——去到北京了。
没有人能丈量她所跨越的路程——她的村庄到北京的距离可以丈量;但从她的祖辈到她的距离呢?没有人能丈量得清楚。
进北京城时,她穿著一身牛仔衣裤,乍一看,并没有与城市太不合拍的土气。那身衣裤是她在寨子下方的甲寅商店里买的。其实,哈尼族第一大寨甲寅乡商店里的服装,怎么看也一点儿不逊色于北京。
她是否并不感到心理的震荡与跨越?——人们所猜想和不敢丈量的那种东西,其实并不真实?眼前繁华的城市,她早在寨子里邻居的电视里见过了。她并不感到陌生?不感到稀罕?
当特别为她租乘的出租车钻出南池子胡同的那一瞬间,博士叔叔告诉她:“前面就是天安门!”
奇怪的是,她脸上不起一点波澜。
有没有一种专门的学问探讨目下进城的打工族们的心理?
哈尼少女李机能在北京城里找到了外面世界的精彩吗?——但她好象只是走进了往昔邻居家的电视里,呆在了那一片电视风光里。
她很快适应了北京城里的生活。仿佛她的祖先从来就没有与城市有过千年隔膜。
婶婶——博士叔叔的妻子,是《中国民族》杂志的记者,采访过正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哈尼梯田。她描写哈尼梯田的文章,在网上至少被数十家网站转载。现在,婶婶问她:“你挖过田吗?”
“没有!”
“你家的梯田在哪里?”婶婶对她家乡梯田的分布很熟悉。
“不知道!”
“不知道?”婶婶张开了嘴,好一会儿没有合拢。
“你从来没有去过你家的梯田?”
“没有!”
婶婶端详她,好象要重新认识李机能。
“你哥哥挖过田吗?”婶婶知道她的哥哥在县城里打工。
“没有!”
十七的少女说话不动声色。让婶婶有些不好意思。但不论怎样,婶婶还是又一次大大地张开了嘴。“你哥哥也从来没有到田里干过活?”
“没有呀!”姑娘肯定惊讶于婶婶的惊讶。
“……”婶婶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哈尼姑娘。
“你的伙伴们都没有去田里干过活?”婶婶紧紧逼问。
“基本没有吧!”
……
“整座山整座山的梯田,层层叠叠、重重迭迭数百级乃至上千级,精致,恢弘,仿佛一道道天梯从山顶垂挂下来直抵山脚,气势凌霄,搏空荡宇。于是万丈梯田,直扑云天。每一层都是一道细碎精巧的涟漪,每一迭都是一片清净如鳞的波纹。当天光飘荡在层层水波之上,金色的碎片缀满山体,满山流光溢彩。——一种令人震撼的东西,让人慑伏惊叹。”
婶婶在文章里这样描述哈尼梯田。她那样熟悉这道风光。但是看来她不熟悉那里的年轻人。
想起了获得大奖的电影《诺玛的十七岁》。面前的姑娘,也正好十七岁。那部电影说什么来着?一个生活在梯田边的哈尼姑娘,带着对城市的猜测与想象,徘徊在梯田边。一部缠绵悱恻的电影。但它并没有描述哈尼姑娘与梯田正在生成的隔膜。
哈尼梯田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日子已经翘首可望了。哈尼梯田已经很出名了。据说,有一家北京的公司要去承包红河州哈尼梯田旅游了,一包就是五十年。

那一段时间,一群关心家乡的知识分子将旅游公司承包哈尼梯田的事在长途电话里讨论来讨论去,忧心忡忡——他们会损害当地原生态的文化?他们会搭建一些与哈尼梯田根本不搭边的宾馆与歌舞厅?他们会把什么样的异质文化带到哈尼村寨?这样的商业行为会损害哈尼梯田申遗吗?
又传来更加令人痛恨的消息:传说有一个大富豪在梯田边拍着胸脯说:“我把哈尼梯田都买下来了!不用人种了,一年四季灌上水,让人参观就行了!”
把哈尼梯田当成一道纯粹让人观赏的风光?他知道吗?哈尼梯田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活着的文化!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生态系统!一种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极致景观!无知的富翁,他是想让哈尼梯田死去?!
忧心忡忡。以至博士叔叔在心理学课堂上也不免带出了哈尼梯田的话题。
但是,现在的问题却是:不等旅游公司进去,不等富翁买下哈尼梯田,那片遗产已经被它自己的下一代冷落了。
从哪一年哪一月开始,哈尼的这代人开始疏远梯田了?
但是……下一个问题却是:离开梯田的一代人,就再也不用在田里被爆裂的阳光蒸得像一棵瘪缩的干草;再也不必把身体弯成一条肉弓,去背负麻袋里的谷米,走那几百级上千级梯田;再也不用把身体里的汗水,大把大把挤出来掺进大米里——那样残酷的劳作!一千多年!结束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历史进步了。不是吗?
但是……但是……没有了哈尼下一代的梯田,将会是怎样的?历史会怎样涂写那些村庄,那道绝美的、几十代哈尼族人耗费若干世纪的光阴肉搏出来的风景?
想来想去。想来想去。寻不到答案。

国庆节的长假里,李机能跟自己的两个好朋友去了长城。两个好朋友——当然是汉族。她翻出从家里带来的哈尼服装。虽然甲寅乡的年轻姑娘平时多半不穿民族服装了,但母亲都会为女儿置办一套放着。现在,李机能骄傲地系上哈尼的腰带,戴上哈尼的鸡冠帽。据说,那天在长城上,很多人要跟她合影。好朋友便吆喝:“可是要收费的哟!”
一年间,李机能收获了很多的照片,都是在北京的风景点照的。但她心里有点遗憾——在天安门照的那张没有穿哈尼服装。
一年后回家,她会将这些照片一一挑选好,分别送给家乡的伙伴们。在寨子里,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喜欢将自己在外地拍的照片送给朋友们。这是一种时髦的礼物。
终于到了春节。李机能可以跟叔叔婶婶一道回老家了。她特地穿上了那件在金五星买的漂亮大衣,带了一箱自己确认不再穿的、可以回家淘汰给亲戚们的旧衣服。
寨子里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年轻人。迎面碰到的大妈惊讶地喊:“阿妹,你回来了?”
她是第一个回家的年轻人。在寨子里枯燥地等了两天,一个又一个的伙伴便出现在村头——打工仔与打工妹回来了。
哈尼人一年之中有过两个年节的传统:一个是十月年,另一个是六月年。十月的第一个属龙日是哈尼的新年。那一天是哈尼族最热闹的日子,村村寨寨都要摆出长街宴。但是,这些年里,哈尼的年轻人却没法在那两个日子里回家过年。他们只能在春节回来。没有了年轻人,哈尼村寨的新年是怎么过的?
李机能拿出婶婶的朋友从日本回来送给她的一次性照相机,给姑姑舅舅们留影。大家传看那个奇特的照相机,欣赏了一阵,噫吁了一阵。又问:“阿能,你坐飞机了吗?你在飞机上看得见我们吗?”
李机能后来对婶婶说:长辈们的有些问题她是没法跟他们解释清楚的。

婶婶跟丈夫在甲寅的街上走着,一条小街,走了两小时。磕着碰着,一会儿是邻居;擦身挨肩,一会儿是远亲。这路移动得真难!抬头间,竟然碰到了丈夫的舅舅。舅舅可是上个世纪甲寅一带种田的人尖子,劳动模范!但三个儿子从九十年代中期便不再种田,在街上分别买服装、百货和猪肉;一个女儿则是甲寅出名的富户——她的丈夫买了一辆车,从事到县城的客运业务。告别完舅舅,挪动两步,遇到了最牵挂的小表姐。这个大跃进时候在公共食堂里的地上拣碎米星儿吃的小表姐,现在终于过上了好日子。她的三个儿子在城里搞装修,第二个儿子当了老板,他们不让苦命的妈妈再干天下最苦的农活了……还没跟小表姐说完话,“呃——”回头,钱发德从一辆车上跳下来。这是姑妈的儿子,大学毕业后现在在一个乡当副乡长……
脚站酸了。满街蹿动的人流里,《中国民族》杂志的女记者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刚才见过的亲戚朋友里,有没有还在种梯田的?”

婶婶决定去到最偏远的阿扎河乡看看。50公里的山路,三菱越野走了近五个小时快把肠子颠出来了。乡中学的邱校长在颠簸中回答婶婶关心的问题:“初中毕业,大部分孩子不再上高中,都出去打工……当然,很少有年轻人到梯田里干过活。象我这个年纪的人,耕种梯田的经验已经很少了。……梯田耕种与一般的农田种植不一样,技巧要求高,一年讲究三耙三犁……就打田埂这一样来说,我打的田埂,一条小牛走过去就垮了;我父亲打的那个田埂,那叫功夫,又漂亮又结实,三条老牛踩过去都不会垮……哈尼人,祖祖辈辈都在总结梯田耕种的心得!……”
婶婶在车里说:“什么时候,种哈尼梯田也评技术职称,根据职称拿工资,就有人抢着种梯田了。”大家都笑了。但实际上,她心里有些沉重。
传统的哈尼山寨都建在半山腰上。这使哈尼的村寨总是显得局促。仿佛每家人的院落都缩着手脚,不敢痛快地伸开。而大片大片的梯田,却从山底铺展上来,直逼寨脚;恢弘,细腻,让人的眼睛痛快淋漓。
过者寨中央的空地上,矗着一座古老的篮球架。就象被最简约的画家节省了笔墨那样:横竖几根支条,上面垂直粘连着一个僵硬的铁圈,就是球架了。
一群年轻人正在欢天喜地地打球。胜负计算得非常快。败者立即趴下去做俯卧伸。
听了校长的召唤,一个年轻人从场上撤下来,跟婶婶说话。
“是啊,我们都是刚打工回来的。村里没什么好玩的,就打球呗。”
“不对,你们的爸爸妈妈年轻时可好玩了,他们会成群结对到竹林下对歌,到田房里谈恋爱……哦,你们会唱山歌吗?”
“不会!”
站在过者寨中央,眼睛可以一下子看到对面的一座山;那里也悬着一个寨子,名叫普春。红河县哈尼族音乐家吴志明在普者发现了让人惊讶的八声部民歌。不久前,中央电视台音乐频道特地来普春录过像。但吴志明亲口对婶婶说过:“越来越少的人会唱了八声部了;年轻人就不用说了。”
身边的这个年轻人当然不知道哈尼族的八声部。但是,在省城里,著名的哈尼学者史军超也亲口告诉过《中国民族》的记者:“我们正在准备八声部申报世界遗产!”
世界遗产,它会是谁的呢?既是全人类的,当然首先是哈尼人的!但是,哈尼的下一代要离开它了……八声部又将是谁的呢?如果哈尼的下一代没有人会唱甚至没有人听得懂了?

没有人能够阻止中国农民进城的步伐。这不奇怪。据说,当三分之二的中国农民变成了城市人口时,我们的国家也就真正地脱胎换骨了。
也许,当哈尼人带着祖先用若干世纪的生命与血汗雕塑出来的农业文明的极致景观,要登上世界文化的领奖台时——恰好,这时中国农民纷纷离开土地。当然,这时哈尼的下一代也恰好决定离开梯田。
当一千年筑就的一件艺术品终于得到世界级的认可时,这艺术品突然没有了传人呢?
一个裂隙,将横亘在哈尼人的二十一世纪里。
文明的悖论啊!

——郑茜

原载《中国民族报》
当然这里会涉及一些背景知识,对哈尼梯田不熟悉的朋友可以参考哈尼梯田网

本文固定链接: http://exsbn.com/post/239 | 御剑独舞

该日志由 xizi 于2010年07月15日发表在 网文, 分享 分类下, 你可以发表评论,并在保留原文地址及作者的情况下引用到你的网站或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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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的梯田,十七岁的诺玛:目前有27 条留言

  1. 13楼
    xizi:

    中国哪里是什么农业大国啊,根本就是一个农村人口大国。全国范围的农业机械化、现代化、科技化还差得远呢。

    2010-07-17 4:31 下午 [回复]
  2. 12楼
    七七:

    大部分都变成了城里人,以后的田谁种哦,我们毕竟是农业大国啊!
    七七新发表了大作:风水需要看吗

    2010-07-17 4:21 下午 [回复]
  3. 11楼
    蛋卷:

    原来是转载的,和你没啥关系哈
    蛋卷新发表了大作:轮到我学车了

    2010-07-17 4:10 下午 [回复]
    • 要是乱七八糟的算下来,还是有点关系,嘿嘿。我的LP是这个民族的一个分支,不过已经汉化了。
      xizi新发表了大作:China- “Don’t be evil”

      2010-07-17 4:13 下午 [回复]
  4. 10楼
    太阳博客:

    面朝黄土,背朝天滴农耕时代早已过去了。
    太阳博客新发表了大作:除口臭要吃这四种食物

    2010-07-17 5:38 上午 [回复]
    • 历史的必然,所以我们也见证了文明的失落

      2010-07-17 4:11 下午 [回复]
  5. 9楼
    迎接:

    我博客显示你的最新文章不正常,哎,什么原因呢
    迎接新发表了大作:纠结的评论回复邮件通知

    2010-07-16 9:07 下午 [回复]
    • 不知道呢,快一周都不能正常读取了,我找人问问,不会PHP,粗看能了解,细看看蝌蚪。

      2010-07-16 9:20 下午 [回复]
  6. 学习了,第一次知道云南还有这个名称的民族~~~
    创意团伙新发表了大作:knife 关于 天下怎么那么多的馅饼 的评论

    2010-07-16 10:41 上午 [回复]
    • 少数民族嘛,知道的多了就不是少数了。嘿嘿

      2010-07-16 8:21 下午 [回复]
  7. 7楼
    签名:

    我还以为博主走艳运了 又是漂亮姑娘又是红河的 谁知道是转载的啊 哈哈

    2010-07-16 12:53 上午 [回复]
    • 呵呵, 一个个的歪脑子

      2010-07-16 8:20 下午 [回复]
  8. 6楼
    xizi:

    哈哈,误会误会,不是我跟姑娘,那也是属于转载内容

    2010-07-16 12:07 上午 [回复]
  9. 5楼
    迎接:

    漂亮的姑娘哦
    迎接新发表了大作:纠结的评论回复邮件通知

    2010-07-15 11:58 下午 [回复]
  10. 4楼
    老苏:

    姑娘是好样的!
    你吗?很难说!

    2010-07-15 10:01 下午 [回复]
    • xizi:

      你这叫诽谤啊

      2010-07-16 12:09 上午 [回复]
  11. 地板
    zzzhu:

    你跟这个姑娘?

    2010-07-15 9:01 下午 [回复]
  12. 板凳
    飞猪:

    农民的后代一定要守着梯田耕田纺纱织布才算对文明的繁衍昌盛呀,那犹太人现在不还叫做犹太人么。。
    飞猪新发表了大作:红楼梦方言现世宝,狗不识

    2010-07-15 7:01 下午 [回复]
    • 文明的繁衍昌盛更重要的是在于思想上哦,不是耕田纺纱织布这种表象。现在得我们是无意识的丢掉了思想。哎,社会发展所迫啊,大家在追逐另一种生存形态的同时也产生了原有形态的失落。

      2010-07-15 8:36 下午 [回复]
  13. 沙发
    飞猪:

    沙发哦
    飞猪新发表了大作:红楼梦方言现世宝,狗不识

    2010-07-15 6:33 下午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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